智能體互聯網：雛形已現，新題待解

不久前，“AI點奶茶”登上熱搜——用戶只需一句話，選品頁面自動彈出，下單瞬間完成。

它是如何工作的？這背后的邏輯又是什么呢？

“不是某個App變聰明了，而是一群AI智能體（能夠感知環(huán)境、自主決策并采取行動以實現特定目標。它不僅是工具，更是具備自主性、適應性、交互性和學習能力的“數字員工”。）在替你‘跑腿’：一個負責‘聽懂’你的需求，一個去購物平臺找商品，一個在支付系統(tǒng)里完成核驗……它們是密切協(xié)作的一支團隊，讓你從重復瑣碎的‘操作’中解放出來，只需給出指令，就能坐等結果。”在北京郵電大學計算機學院信息網絡中心教授馬嚴看來，“AI點奶茶”，正是“智能體互聯網”的雛形。

而在專家眼里，智能體互聯網早已不是什么遙不可及的概念，在現實已有很多應用。

互聯網域名管理技術國家工程實驗室副主任李洪濤打了個比方：“如果說過去的互聯網連接的是人與人、人與信息，那么智能體互聯網連接的，是一群能獨立干活的‘數字員工’�！�

不過，這條路才剛剛開始。清華大學教授、中國教育和科研計算機網絡中心副主任李星拋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如果某個智能體突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你怎么判斷它是出現了幻覺，還是被黑客控制了？

這道坎怎么邁過去？日前舉辦的國際互聯網工程組織（IETF）第125屆大會上，如何實現不同智能體互聯互通，如何保證它們不越界，成為全球技術專家熱議的焦點——而這，也是智能體能否真正走進我們生活的關鍵一步。

萬物互聯新成員，“它們”和“我們”成了鄰居

如今，物聯網已走進日常，冰箱可以提醒補貨、洗衣機能夠遠程啟動，物理設備接入網絡，成了我們身邊的小幫手。而ChatGPT、DeepSeek等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現，讓互聯網正式邁入智能體互聯網的新階段。

智能體互聯網不是推翻過去的互聯網，而是在TCP/IP協(xié)議這個“通用語言”基礎上的全新升級�；ヂ摼W域名系統(tǒng)國家地方聯合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毛偉打了個通俗的比方：“TCP/IP協(xié)議是我們共同的語言，智能體互聯網不是換一種語言，而是用這門語言創(chuàng)作新的文章。”

它的核心，就是讓“智能體”成為核心交互對象——可以和人溝通，能對接各類工具，還能和同類協(xié)同工作。而它最特別的地方，就是有自主思考、主動感知、自己動手執(zhí)行的能力，像一個個靠譜的“數字員工”，既能自己獨當一面，也能組隊一起干活。

這樣的“數字員工”，早已走出實驗室，實現跨平臺、跨系統(tǒng)協(xié)作。

位于南京的永寧青蝦養(yǎng)殖基地，一套完整的數字化系統(tǒng)正自主運行：水下傳感器實時感知水溫、溶氧、pH值等關鍵指標，數據自動上傳至“漁業(yè)云”平臺；當溶氧值低于安全閾值時，系統(tǒng)無需人工干預，自動啟動增氧機；無人機按規(guī)劃路徑完成精準投餌與水質巡檢，效率較人工提升8至10倍，人力成本降低60%。從池塘到餐桌，加工倉儲環(huán)節(jié)的溫濕度監(jiān)測、冷鏈物流車的軌跡與溫濕度記錄，全部納入可追溯鏈條。

這是智能體互聯網在農業(yè)領域的一次落地。在這里，傳感器、增氧設備、無人機、追溯系統(tǒng)等，都已不再是簡單的工具，而是能夠自主感知、決策、執(zhí)行的“數字員工”。它們彼此協(xié)作，共同服務于終端消費者。

“這是互聯網領域的一場革新，工業(yè)、農業(yè)、交通、醫(yī)療等領域都將擁有全天候、高效率的AI助手。以前互聯網的居民是‘我們’，現在互聯網的居民還有‘它們’。”毛偉說。

中國電信從2023年起研發(fā)網絡大模型，現在已在內部網絡運維場景部署了超過1000個“數字員工”——每個都是專為特定任務設計的AI智能體，有的負責專盯網絡故障，有的優(yōu)化流量，有的處理設備運維指令。

“我們今年還將打造8個‘超級數字員工’，能調度多個普通數字員工，協(xié)作完成過去需要一整個專家團隊才能處理的復雜任務�！敝袊�電信首席專家、云網操作系統(tǒng)技術副總師孫瓊說。

各說各話的智能體，誰來當“翻譯”

“這下總該順了吧？”北京國貿的一棟寫字樓里，小李剛用智能體處理完訂單數據，生成了一份備貨清單。他想把清單遷移到另一個智能體上對接物流系統(tǒng)，結果彈窗提示：協(xié)議不匹配，無法協(xié)同。

試了幾次都不行，小李只好手動導出數據，一步步操作。

“明明都是智能體，怎么就不能好好聊兩句呢……”

小李的經歷是當下智能體協(xié)議標準不統(tǒng)一的真實寫照。它們各有各的協(xié)議，都只適配自身的生態(tài)。以國內為例，百度、字節(jié)、阿里雖都布局了MCP（智能體與外部資源連接協(xié)議），但當跨平臺協(xié)作時，總得額外開發(fā)適配。

“這正是智能體互聯網從單點應用走向規(guī)�；�普及的掣肘因素之一。”李星直言，“智能體互聯網目前還處于試錯期，而試錯的核心，就是探索一套能被全世界自愿采用的通用標準。技術過硬只是基礎，能否被廣泛認可、自愿采用，才是標準建立的關鍵�！�

好在，越來越多參與者投身到這場“試錯”中。

本屆IETF大會上，華為就主導發(fā)起了一個“興趣小組”，目標是推動不同廠商的智能體跨系統(tǒng)“互相打招呼”，建立一套通用的通信協(xié)作框架；中國電信也同步提出了物理智能體協(xié)議草案，研究智能體如何通過傳感器、攝像頭感知現實環(huán)境的接入協(xié)議。

大家的探索直接指向了智能體互聯網的核心特質——交互。“無論是智能體之間的跨系統(tǒng)協(xié)作，還是智能體與現實世界的連接，都離不開高效、規(guī)范的交互。而要交互，就需要統(tǒng)一的智能體標識�！敝袊�互聯網絡信息中心高級工程師岳巧麗打了個比方，所謂智能體標識就像身份證，是實現交互的基礎。

為破解這一難題，我國領頭推出了“智能體域名系統(tǒng)”。

“該系統(tǒng)就像是給智能體配了‘身份證’‘許可證’和‘導航儀’�！崩詈闈�解釋說，“身份證”是智能體的專屬標識，以確保在海量智能體中能精準區(qū)分、不出現混淆；“許可證”則是規(guī)范智能體的“許可服務范圍”，規(guī)定它能提供哪些服務、禁止哪些操作；“導航儀”就是明確它在網絡中的位置，讓其他智能體能夠找到并調用它。這套系統(tǒng)的推出，為智能體的身份標識與規(guī)范交互，提供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AI能干活了，我們能信它幾分

智能體互聯網的快速發(fā)展，讓人們充滿期待�？烧l也沒想到，最近火起來的“AI養(yǎng)龍蝦”，反倒先給行業(yè)潑了盆冷水。

這款AI智能體能主動連通QQ、微信等應用，還能自主操作，活脫脫就是專家口中智能體互聯網的雛形�？蔁狒[還沒散場，問題就接二連三冒了出來——“銀行卡被盜”“隱私泄露”“AI投毒”……熱搜上的“養(yǎng)龍蝦”，轉眼成了“養(yǎng)風險”。

一邊是技術跑得飛快，一邊是隱患悄悄跟上。不少人看著這場熱潮，心里也開始犯嘀咕：這樣的智能體互聯網，到底能不能讓人放心？

“這是智能體互聯網發(fā)展中，必須直面的情況�！崩钚欠治觯�“智能體系統(tǒng)有‘幻覺’，它可能給出一個言辭肯定卻完全錯誤的結果。而黑客完全可以利用這一特性，偽裝成幻覺來干壞事�！�

更難的是，智能體的不確定性更高�！拔锫摼W的傳感器出了問題，你很容易發(fā)現異常，它具有確定性。但智能體是‘黑箱’，能力強、不確定性高，所以這事兒帶來非常大的挑戰(zhàn)。”李星進一步解釋。

除了“AI幻覺”帶來的攻擊風險，隱私泄露也是智能體互聯網時代的一大痛點。

“隱私保護，不僅要靠技術，用戶也要樹立隱私意識�！崩钚钦f，“如果把每個智能體當成獨立的外包人員，你把活外包出去，得清楚哪些信息能說、哪些不能說，像銀行賬號這種核心信息，肯定不能隨便告訴AI�！�

技術漏洞與隱私風險的背后，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私有協(xié)議的壁壘。毛偉直言：“目前很多企業(yè)內部的智能體協(xié)作，用的都是私有協(xié)議，自成體系，出了自家門就無法對接。用戶被困在一個個‘信息煙囪’里，沒有選擇空間�！�

當前的行業(yè)現狀，是不同國家、機構都在探索自己的標準體系。李星認為：“要打破這些桎梏，需要在技術上實現可擴展、可開放、可過渡，最終達到標準的相對統(tǒng)一。”

未來已來，想象加速

2021年Facebook全球大斷網，起因就是BGP（互聯網核心路由協(xié)議之一）路由故障。以往，排查這類故障，需要好幾個領域的專家耗很久才能弄明白。

隨著智能體的出現，中國科學院計算機網絡信息中心搭建了一套多智能體協(xié)作系統(tǒng)，模擬專家協(xié)作流程：由一個“指揮智能體”統(tǒng)籌分析，調度多個專業(yè)智能體工作，經過200多個路由故障案例的模擬測試，系統(tǒng)診斷準確率約達87%，從頭到尾分析只要3分鐘。

可見，雖然現在的智能體互聯網，存在標準不一、安全待考、協(xié)議壁壘重重等問題，但它也蘊含著無限的潛在價值。

在采訪中，專家們一致認為，這是AI和互聯網發(fā)展的必然趨勢。

“未來的智能體互聯網，將打破所有場景壁壘，實現真正的全域無界協(xié)同�！瘪R嚴說，以后，無論是工業(yè)車間的機械臂智能體、城市交通的調度智能體，還是醫(yī)療領域的診斷智能體，都能在通用標準框架下自主組隊協(xié)作。

他進一步暢想：“將來，智能體可以通過腦機接口感應腦電波，將指令輸入系統(tǒng)中，就能像人一樣通過攝像頭這雙‘眼睛’去感知現實空間，最終與人進行交互�！�

屆時，科幻小說的情節(jié)將不再是天方夜譚：森林里的防火智能體能通過環(huán)境傳感器捕捉溫度、濕度變化，結合衛(wèi)星影像識別火情隱患，自主調度無人機巡查并啟動滅火裝置；城市里的環(huán)保智能體能實時監(jiān)測空氣質量、水質數據，聯動環(huán)衛(wèi)智能體調整清潔路線，協(xié)同工廠智能體優(yōu)化排污方案。

“對智能體的想象，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讓所有智能體真正互聯互通，不管來自哪個平臺、哪個領域，都能像人一樣順暢協(xié)作。當然，我們也要為智能體協(xié)作制定標準，規(guī)范智能體的行為。”馬嚴說。

或許未來，智能體還可以通過感知設備理解人類情感，實現意識層面的共情與交流……

人類無需語言或操作，只需一個想法，就能讓智能體捕捉并轉化為行動——想探索深海秘境，海洋探測智能體能自主調度設備，將實時畫面通過意識交互傳遞至人類腦海；想攻克科研難題，智能體能聯動全域算力，將分析過程與核心思路直接植入人類意識……

這條正在修建的“數字高速公路”，終將改變我們和世界交互的方式，開啟一個全新的智能時代。

（本報記者 崔興毅 王美瑩 本報通訊員 王舒禾）